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哈尔滨这地方,冬天一来,整个城市就活起来了。不是那种温吞吞的热闹,是透着冰碴子味儿的、亮堂堂的活法儿。
走在中央大街上,脚底下是面包石,坑坑洼洼的,年头久了。两边儿是那些老房子,圆顶的、尖顶的,墙上雕着花,看着就像从外国画册里搬出来的。可走近了细瞧,墙皮有些剥落,窗户里飘出红肠的蒜香味儿,还有烤列巴那股子焦香——到底是哈尔滨,洋气里总掺着股实在的烟火气。
松花江一到这时候,就变成一条大白带子,硬邦邦地横在那儿。冰面上有人抽冰尜,鞭子甩得啪啪响,那木头陀螺转得嗡嗡的;有狗拉着爬犁跑过去,狗呼哧呼哧喘白气,坐爬犁的人裹得只剩眼睛,笑成一弯月牙。远远看去,江桥像铁架子搭的剪纸,黑黝黝地衬着白茫茫的江面。
可要说最抓人的,还得是冰雪大世界。那真叫一个“冰为骨,灯为魂”。白天看,就是些巨大的冰块,垒成城堡,搭成高塔,太阳一照,晃得人睁不开眼,蓝莹莹的、透亮亮的,像是神仙用冰块堆的积木。等到天擦黑,灯一亮——整个儿就变了模样。冰块里头藏的灯管一齐放光,红的像火,绿的像翡翠,黄的像琥珀,紫的像霞。那些冰建筑不再是冷冰冰的,暖融融的光从冰芯子里透出来,一层一层的,冰纹都成了光的脉络。塔尖儿亮晶晶地戳进墨蓝的夜空,城堡的轮廓镶着金边儿,人在底下走,影子映在冰墙上,晃晃悠悠的,像走在水晶宫里头。
耳朵边上净是热闹:小孩儿叽叽喳喳要看冰滑梯,大人呵斥声里带着笑;照相的招呼着“看这儿看这儿”;远处冰舞台上有人唱歌,歌声被冷风刮得一段一段的。可奇怪的是,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、巨大的冰雕,心里反而会静下来。想想这些冰,从前不过是松花江里沉默的水,如今被挖出来,凿刻成这般模样,亮这么一冬,等开了春,又悄没声儿地化成水,流回江里去。这热闹,是知其短暂,才格外泼洒得开吧。
手冻得发麻,捂捂耳朵,踩着咯吱响的雪往回走。回头再看一眼,那片冰灯的海,还在后头明明灭灭地闪着,暖烘烘地亮着,把哈尔滨的冬夜,照得像个不想醒来的、琉璃色的梦。
这城市,骨头是冰做的,血却是热的;模样是洋气的,魂儿却再东北不过。冬天一来,它就借着冰雪,把自个儿点着了,亮给整个中国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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