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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威海湾边上的公园溜达上去,远远就瞅见一座大房子。灰不溜秋的墙,黑乎乎的顶,看着就沉甸甸的。
走近了才看清,这房子长得挺怪,半截埋在土里,像个地窝子。外墙上净是些横七竖八的线条,乱糟糟的,凑近了细看才琢磨出来——哦,那一道道深的浅的,画的都是当年华工从老家到欧洲走过的路啊。
钻进门里,眼前一下子暗了。四下里静悄悄的,只有自个儿的脚步声在里头打转。墙上挂着些老照片,玻璃柜子里摆着些旧东西。照片上的人,都穿着一样的蓝褂子,戴着一样的鸭舌帽,脸膛黝黑黝黑的,眼神直愣愣地望着前头。
这些人啊,一百多年前从山东老家出来,挤在轮船底舱里,漂洋过海到了法国。修铁路、挖战壕、搬炮弹,什么苦活累活都干。枪子儿在头顶上飞,炮弹在不远处炸,命就拴在裤腰带上。
有个玻璃盒子,里头搁着几封家书。信纸都黄了,边儿也毛了。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不是问地里的庄稼,就是惦记家里的老人孩子。有一封信上还画了个小人儿,大概是写信的人想孩子了,又不会说,就画个模样吧。
再往里走,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。数不清有多少,怕是得有十几万。这些名字啊,有的是活着回来的,有的是把骨头埋在外国的。他们的后人,如今有些还在这片海边住着,有些就再也找不着了。
从纪念馆出来,太阳正落山。海面上波光粼粼的,一直铺到天边。回头看看那座灰房子,它静静地趴在岸边,像在等着什么,又像在守着什么。
海风一阵阵吹过来,带着咸味儿。一百多年了,这片海还是这片海,可有些人漂洋过海,就再也没能回来。他们的乡愁啊,比这海水还深,比这日子还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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