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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刚过,山上竹林里的笋就偷偷冒了尖。
这笋来得不容易。前头王阿婆满山转悠了好几天,才在背阴坡寻着这么几窝刚破土的黄泥笋。老人家腿脚不利索,却是挖笋的好手,专挑那笋尖将出未出的,一锄头下去,笋壳上沾着潮润的泥,根部还带着山土的腥气。
笋送到家时还沾着露水。剥开层层叠叠的褐色笋衣,里头是奶白的笋肉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最地道的吃法是煨汤——山里人家不讲究,就用过年腌的咸肉,切成薄片和笋块一起扔进陶罐,舀两瓢井水,灶膛里塞几把松针,小火慢慢煨着。
炊烟从瓦缝里飘出来的时候,满院子都是鲜香气。
汤煨了足足两个时辰。揭盖时,热气“噗”地腾起,咸肉的醇厚裹着竹笋的清甜,在空气里化开。笋块炖得透了,边缘微微透明,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分成两半。
有人夹起一块送进嘴里,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。
先是抿了抿唇,像是被烫着了,又舍不得吐出来。接着眉毛轻轻一扬,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——那是山里人常年在日头下劳作留下的痕迹,这会儿却都舒展开来。腮帮子慢慢动着,每一下都嚼得认真,偶尔停下筷子,咂咂嘴,舌尖掠过嘴角,要把那点鲜味都收拢了似的。
吃到第三块时,干脆放下碗,双手撑在膝盖上,微微向前倾着身子,盯着那罐汤看。黑亮的眼珠映着陶罐里浮动的油花,亮晶晶的。然后深深吸了口气,胸膛跟着起伏一下,像是要把这香气都装进肺腑里。
窗外有鸟叫,远处谁家在唤孩子吃饭,这些声响都模糊了。满世界只剩下竹笋在齿间脆生生的响动,还有喉咙里压不住的一声轻叹——那叹息也是满足的,从心底最软和的地方漫上来,带着山泉的清冽和春泥的温厚。
最后连汤也喝尽了,碗底剩着几粒葱花。坐在条凳上不动,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节拍,目光还黏在空罐子上。忽然就笑了,不是大笑,是嘴角自个儿往上跑,眼睛眯成两道缝,眼尾的皱纹又聚拢来,这回每条纹路里都淌着暖意。
这样的笑,比说什么都明白。
春笋年年有,可有些滋味,非得在这个时辰、这个灶头、配上这一把松针火,才能煨得出。就像山里的日子,看着寻常,可那点鲜甜都藏在最普通的泥土下面,等着有心人去掘,去等,去慢慢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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