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朵花，就叫‘娇龙’吧！”

xinwen.mobi · 发表于 2026-1-23 04:13:28

这老家伙眯着眼，蹲在花圃边上已经大半天了。手里那根烟烧到手指头了才猛地一抖，烟灰簌簌落在泥里。

“成了。”他喉咙里咕哝一声，像块老石头动了动。颤巍巍伸出那只长满老茧的手，轻轻碰了碰面前那朵花。

花是刚开的，瓣儿层层叠叠，外头是淡青，越往芯里越艳，最后成了火焰那种红。风一过，整朵花就微微地颤，真像什么活物在喘气儿。

旁边蹲着的小徒弟挠挠头：“师父，这花叫啥名啊？咱园子里可没见过这模样的。”

老家伙不吭声，又摸出根烟点上。烟雾笼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。远处工地上打桩机咚咚响，震得脚底下的土都在抖。

“龙。”他突然说，“娇龙。”

小徒弟愣住了。这名儿——跟这花，跟这灰扑扑的城郊花圃，跟师父这身沾着泥巴的旧劳动布衣裳，哪哪儿都不搭调。

可老家伙已经起身了，背着手往那排破板房走，腰板挺得笔直。小徒弟赶紧跟上，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
那花在风里又是一颤。下午的太阳斜斜照下来，给花瓣镀了层金边。真像片龙鳞，小徒弟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念头。

板房里堆满了花肥、工具，还有各种瓶瓶罐罐。最里头那张破桌子上，摊着本老相册。小徒弟知道师父从来不让别人碰那本子。

“三十七年。”老家伙忽然开口，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花圃，“这花，我种了三十七年。”

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。

那年他还是毛头小子，在植物所打杂。有一天帮着整理标本，看见压在一堆资料最底下，有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里是朵花，已经模糊了，底下钢笔字写着：滇西，海拔三千五百米，疑似新种，未命名。

就为这张照片，他后来真去了滇西。在大山里转了两个月，最后在一个背阴的山崖下找着了——就剩孤零零一株，病恹恹的，眼看活不成。

他偷摸挖了回来，藏在宿舍脸盆里养。领导知道了，骂他不务正业。那时候讲究的是“高产”“实用”，这种不能吃不能用的野花，算个啥？

后来运动来了，更没人管花了。他被派去看仓库，就把那花悄悄带到仓库后头，种在一个破瓦盆里。冬天怕冻着，晚上揣被窝里；夏天怕晒着，天天搬着瓦盆追阴凉。

再后来，他下放到这城郊农场。什么都扔了，就抱着那瓦盆上了卡车。有人笑他：“命都不一定保得住，还带棵草？”

他没吭声。到地方了，就在这板房后头开出一小块地，把花移进去。一年，两年，十年……花没死，也没开。就是那么绿着，慢慢地抽条。

期间农场改过制，工友换过茬，城里高楼一片片长起来。他退休了，没走，跟场里说留下看园子。其实就看这株花。

直到去年春天，枝头上终于冒出第一个花苞。他蹲在那儿看了一整天，饭都忘了吃。可花苞长到指甲盖大，掉了。

今年又冒苞，他把自己退休金拿出来，托人从外地买特殊的肥料，天天守着，夜里要起来看两三回。前天夜里下小雨，他打着伞在花圃边站到天亮。

今早，花开了。

“娇龙。”老家伙又念了一遍，手指轻轻摸着相册封皮，“照片里那株，早没了。这是最后一点血脉。”

小徒弟忽然明白了。他想起师父老家在北方，那儿的人管特别金贵、特别难养活的孩子，叫“娇龙”。意思是，像龙一样珍贵，也得像龙一样，搁在心头最软的地方疼着。

窗外，那朵叫“娇龙”的花在夕阳里红得晃眼。远处，工地的塔吊缓缓转动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巨人。

老家伙合上相册，拍了拍封皮上的灰。
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得搭个棚子。娇龙怕晒。”

小徒弟用力点头，忽然觉得这破花圃，这脏板房，这老家伙弯着的背，都有点不一样了。

好像真有条龙，就在这片尘土飞扬的地界上，轻轻喘了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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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朵花，就叫‘娇龙’吧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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