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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，真他妈冷。风跟刀子似的，专往人骨头缝里钻。时代广场那块儿倒是亮堂，满世界的霓虹灯牌闪得人眼晕，红红绿绿的光淌在湿漉漉的街上，像打翻了的颜料。那些穿得厚实、裹着围巾的行人，个个儿手里不是拎着购物袋就是举着热咖啡，说说笑笑，挤着去看跨年倒计时。热闹是他们的，跟另一边儿没关系。
街角，地铁出风口那儿，热气混着地铁里的铁锈味和尿臊气一股股冒上来。老杰克就窝在那儿，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，几个压扁了的硬纸板垫在身子底下。他面前摆了个豁口的塑料杯，里头几个硬币，偶尔有人路过，扔个钢镚儿，“叮当”一声，他也不抬头，只是把露在破手套外头的手指头，往大衣袖子里缩了缩。他盯着对面大楼电视墙上放的香水广告，那模特儿笑得真暖和，老杰克看着看着，眼皮就有点沉。
往北走几条街，公园长椅上，玛丽把捡来的报纸一层层塞进外套里头，试图挡住风。她脚边放着个超市手推车，里头堆满了塑料瓶和易拉罐，用脏绳子捆得紧紧的，那是她全部的家当，也是明天早餐的来源。她嘴里嘟嘟囔囔，跟不存在的人吵着架，声音时高时低。一个穿着亮面羽绒服的小伙子跑过，手里崭新的篮球差点撞翻她的手推车。小伙子嘀咕了句什么，跑远了。玛丽冲着他的背影，尖声骂了一句，然后把车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，抱紧了怀里一个褪色的旧布娃娃。
再往里，小巷子才是真正的去处。垃圾桶后头，阴影浓得化不开。几个人影围着个锈蚀的铁桶，里头烧着捡来的木条和废纸，火苗忽明忽暗，舔着他们麻木的脸。没人说话，只听见木头烧着的“噼啪”声，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新年歌声。一个裹着睡袋的年轻人不停咳嗽，那声音空空的，听着揪心。他把脸埋进膝盖，只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酒味，便宜的那种，能让人暂时忘了冷，也忘了自己是谁。
高楼上的派对灯光，有时候会扫进这条巷子，像探照灯一样，飞快地掠过他们的脸，又飞快地移开，仿佛什么也没照见。上头传来隐约的、闷闷的音乐鼓点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这座城市巨大而缓慢的心跳。这心跳有力，奢华，隔着厚厚的钢筋水泥和遥远的空气传下来，传到这儿，就只剩下一点儿微弱的震动了。
风又紧了，卷起地上的碎纸和塑料袋，打了个旋儿。铁桶里的火猛地旺了一下，映亮了一圈沉默的眼睛，又很快暗下去。时代广场那边儿，欢呼声浪大概快要掀破天了吧。计数该开始了。
十。
九。
八。
塑料杯里的硬币没再响。
长椅上的报纸窸窣作响。
铁桶里的火，挣扎着，吐出一小缕青烟，笔直地，升向看不见的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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